童年拼圖

童年拼圖—花系列之一

造訪山林，尋獲整片潔白如雪花般的花林，株株盛開，淡淡清香隨風飄來，在四周恣意渲染，這股純潔的美把我拉回童年記憶的時空錦囊中。

60年代經濟剛起飛，家中裝不起自來水水管，家用洗滌依賴地下水。為了節省用水，常提著衣物步行到溪旁清洗。小孩子做事總是邊做邊玩，呼朋引伴由小狗領軍，一群人浩浩蕩蕩前往溪邊，路程大約30分鐘，沿途需要上下坡，大家嘻嘻哈哈不覺路途遙遠。

在溪旁刷刷洗洗一陣子，覺得責任完了，便往人跡罕至的小溪源頭探險去。由於無路可走須自行闢路，總用雙手撥開高到額頭的雜草，再奮力用腳踩低，就開出一條方便行走的草徑。這時飄來陣陣香氣，芬芳又不刺鼻，便一步步被吸引過去。直到一大片白茫茫的花瓣映入眼簾，才停下腳步讚嘆連連。嗅著它的香味，欣賞它的美姿，驚訝怎麼有這般高雅美麗的花朵深藏野外。想帶回家和親人分享，便旋轉著它堅韌的莖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折回幾株。

插在玻璃瓶的不知名花兒，母親稱它「溪仔花」（閩語），盛開時丰姿秀挺，靈氣卓約，像極氣質出眾的白紗美女，展現婀娜多姿的身態。遺憾的是一夜過後，花瓣像洩了氣的汽球垂下頭來，總遺憾它的美麗不長壽。原來要讓花朵展現魅力，選擇含苞未放的花株，便能慢慢的欣賞它的嬌艷及雅緻。秋意正濃的季節，家中花瓶總缺不了純白動人的它，儼然這種花已經成為秋天的代表。

直到北部讀書，無意間在花店花叢中遇見它，老闆娘說它是「野薑花」，身價一株5元。想不到小時候溪邊隨手可得的花兒，也擠身花店供人品頭論足，晉升選妃大賽。他鄉遇故知似的選了一大把，插在異鄉的花瓶裡，花朵的美麗依舊，但四周散發的香氣已經化成濃濃的鄉愁了。

童年拼圖—花系列之二

有香氣的花朵不勝枚舉，七里香的味道濃郁傳千里，未見花兒氣味先迎人；茉莉花的淡淡清香，有恍如隔世的迷人氣質；夜來香則在夜裡散發熱情，配合昆蟲的天籟之音，譜出浪漫之夜；還有一種花的香氣，陪伴我尋找母親，讓我魂縈夢牽未曾遺忘，直到長大才認識它的真名。

小時的我敏感又早熟，總偷偷的知道爸媽又吵架了。這時賭氣的母親就會消失不見。在家裡久久等不到她，會鼓起不怕黑的勇氣展開千里尋母。母親慣例會到朋友家訴苦聊天，走到她家要經過一段又黑又暗的馬路，一旁有長長的排水溝。為了壯膽我會一邊哼歌、一邊加快腳步。這時總傳來淡雅的香味，陪我一路走到燈光微暈的街道。終於找到母親了，那時會緊緊抱住她，問她為什麼還不回家？那種擔心失去母親的心情，一直存在記憶的最深處，無法抹去。為了認識這種獨特香氣的花朵，特地白天走同樣的路。奇怪的是，香味不見了，卻牢牢記住花的樣子。一串串如吊鐘的紅花，以嬌艷的容顏裝飾圍牆，攀爬的姿態端莊優雅，善解人意的靜默在牆。這股濃郁芳香伴著我度過多舛的童年，感覺是不可多得的知音。

直到離家求學後，有年返家過節時，看見圍牆上居然掛滿童年「那位有香氣的朋友」，真是欣喜若狂，趕快翻書記下它的本名。時空轉換，我已從無助的女孩蛻變成獨立堅強的成人，與心中祕密的主角再相遇，心裡沒有遺恨只有感謝。

這段童年記憶，從來沒有向人提起，遺憾的是父親去世了，母親也罹患失智症，後悔未能及時跟母親聊起這段往事。當然不再有人會記起，當時有位小女孩為了找尋媽媽，暗地裡交了一個好朋友，它的名字叫「使君子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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